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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葚

像传说中夸父扔下的拐杖长成的那片邓林一样,我们的土地曾是一片桑林。它应该是嫘祖遗下的吧?桑树、榆钱、木梓,如同乡下人家豢养的鸡、狗、猫,总爱挨着屋场、园地或田塍,沾着浓浓的人气,所以古时人们就把桑榆比作故乡。乡下人有一句骂狗的俗话:“好狗不挡道”,但最具生活气息的情景常常是,一只庄户人熟悉的狗,它总爱懒懒地横在道中间;就像我们在田塍上走着,冷不丁就会撞上一棵木梓或桑树。

童年的故乡,大得像一片天;及至长大,始觉是那么狭小的一块土地。布满乱坟荒冢。春草和蜈蚣恣意生长。大人说,那里面曾有一口大古坟,很早的时候,有人盗空了坟里的宝藏。想象地底下张着无数张空洞的大口,对那块土地我们充满着神秘的敬畏。如果不是那一片零星分散在坟地的桑树,在五月里熟透了它的浆果,对桑树我们不会有如此深刻的记忆。

一条狗,三步一嗅,四步一回头,趟进那块坟地。蛇和蜈蚣们慌忙钻进了土地里,蚱蜢和螳螂轻雾一样飞散开来。狗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道路,直通桑树下。五月的桑树像哺乳期的村嫂,树身丰满鼓胀,树枝光泽张扬,一副敞怀奶着春天的样子。一片片深绿的叶子,像父亲的手掌,厚实而有温度。那星星一样的桑果(我们从来不叫它的学名桑葚)呢,它们密实地坠在手掌似的叶片下,像一条条毛毛虫。熟透的,是村头小翠黑亮的毛眼眼;半熟的,是泛着红晕的羞;也有那青涩的,躲在最远的枝头,若无却有。也许桑树主要是用来养蚕的原因,也许是人类像驯狗一样驯化的结果,桑树为了渲染它的叶子,把身子矮了下来,树枝旁逸斜出,这恰恰给了我们摘果的方便。我们像一只只猴子,在树上攀腾跳跃。把一粒粒桑果囫囵地填进嘴里,酸酸甜甜的汁,在唇齿间浸染着,牙变成了紫色,唇变成了紫色。多汁的浆果大多有闹肚子的野性,但我们毫不畏惧,因为我们都有着能对付苦难的好胃。有人吃得过了,钻到草丛里拉上一回,还可以上树再吃。

有一年,那一片坟地被改造成了水田。那一棵恰恰长在田埂上的小桑树被留了下来。在我读书求学的那些日子里,小桑树长成了大树。我读书回来时,桑树右边的那块地成了我的责任田,左边的那块成了邻居的。那年五月,侄子们上树摘桑果,邻居的孩子也去摘,他们争吵着说这棵树是我的不是你的,结果闹得两家很不愉快。第二年,邻居说,桑树挡了秧苗的太阳,也没什么用处,砍了吧。我说,砍了吧。

那片土地上唯一的桑树就消失了。

人在他乡的斜阳下,总能看得见桑树的影子。那片曾经属于我的土地,曾经是一片桑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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