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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束光

伴着“咯吱”一声木门的开启和几声清脆嘹亮的鸡鸣,我躺在老家的床上,睁开睡意蒙眬的眼睛,一张熟悉而慈祥的笑脸,出现在面前,这是我对奶奶最初的记忆。几间低矮整洁的土坯房,几株修剪整齐攀爬而上的葡萄藤,这是我对老家最初的记忆。那年我五岁。

记忆里,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香甜气息。一个孩童带着对老家的所有期盼,经过一个世纪般漫长的车程,穿过一条窄得像羊肠一样,盘盘曲曲,铺满落叶的土路,赶到奶奶家已是深夜。

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我刚下车,便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急促的犬吠吓了一跳,跑回母亲身边,“哇”的一声,大哭起来。

无尽的黑夜和陌生的环境迅速吞噬了一路的兴奋与期盼,蜷缩在母亲的怀里,摸着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。直到一束光从那扇木门中闪出,奶奶拿着灯走到我的面前,在那摇曳的灯光下,奶奶慈爱的笑容下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记载着她数十年来的辛苦。血浓于水的亲情一下子拉近了祖孙俩的距离,我扑到她瘦小的怀里,依偎着她走到屋里便沉沉睡去了,在睡梦中那一束黑夜里的光一直陪伴着我。

翌日醒来,已是大年三十。

晨光透过树梢,斑驳地洒在包着白色头巾的奶奶身上,她将整个身体重心放低,使劲从压水井中将冒着白气的井水压出。虽是严冬,她的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,她一边擦汗一边微笑着从井旁拿起一个苹果,麻利地就着新压出的井水洗净递给我。随着“咔嚓”清脆的一声,苹果充足的水分溢出嘴角,紧接着便是大人们看着我的吃相,咯咯的笑声,那甜蜜的味道充盈整个小院,很甜,很甜,甜到了心窝里。

奶奶在我的印象中总是干干净净的,走到她身边总会闻到一股股淡淡的皂香。她的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乱发。她不但自己干净,而且家里的一切都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。老人、孩子和孙辈的衣服从来都是她洗,她总是将所有人规整得板板正正,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。

奶奶,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。

父亲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每次回家,远远望去,奶奶伫立在大门口的身影,无论多晚,回家的第一顿饭永远是饺子。

“好吃不如饺子”,奶奶每回都边说边忙,有条不紊地洗菜、拌馅、和面。然后将一个个包好的饺子放到传盘上,整个过程就像她对儿孙们的思念,无声而绵长。每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父亲的心才算彻底踏实下来,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到家了。

从饥荒年代走过来的奶奶,知道食物的宝贵,但她更知道亲情的宝贵,或许是那个年代她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。家里米面所剩无几,她将面汤都推给家人们,自己身体都饿得浮肿了,却依旧乐观地将粮食分给邻里街坊,用真诚的笑容迎接生活的不易,带领大家伙一起抵抗天灾,撑过那段艰难的岁月。

50多岁时,奶奶被检查出了严重的心血管疾病。为了减少家人的担心,她积极配合治疗,多年来每次去医院看她的时候,她总是宽慰我:“奶奶没什么,过几天就能陪我们的小佳佳一起玩了!”她强打起精神,给我讲小时候的件件趣事,似乎只有在一次次的回忆中,才会暂时减轻奶奶的病痛,也让我破涕为笑。

2007年,奶奶旧病复发被送去医院,在最后的时光里,她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老家,那个我最初对她和老屋留下记忆的地方。

父亲背着奶奶从医院里出来,奶奶将近一米六的个子瘦得只有60多斤。那个曾经为子女遮风挡雨,内心无比强大的女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纸,再也经不起一点风雨。

回到老家,奶奶从昏迷中睁开眼睛,艰难地从病痛中挤出一丝笑容,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我的双手,在昏黄的电灯光下看着我,仿佛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地印下,就像那年冬天我在一束光中记下了奶奶的样子,时光定格在那一刻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
奶奶走的那晚,大姑告诉我:“她走得很安静,嘴角还漾着微笑。”之前她因病痛的折磨每晚都要垫四五个枕头才能睡一会儿,唯独那晚,奶奶将多余的枕头去掉,似乎在卸去生活的包袱和病痛的折磨。

我深深懂得,回到了老家,奶奶就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和梦想。奶奶的梦想就如和鸡鸣一同醒来的朝阳,让我从小就懂得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的简朴道理,更让我知道了平凡人生中的希望所在。

多年过去了,有关奶奶的记忆被那一束神奇的光芒照耀着,让我仍不时回到那个夜晚、回到那个早晨,脆甜的苹果、清凌的井水、咯咯的笑声,在那个冬日一切都刚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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